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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我們』五、風起之時 作者:雨靜(小蝦) 





 



  她好不甘心,自己的犧牲卻沒有讓魚倖免。 




  即使犧牲了自己,也要救下他人是麼?




沒錯,她自己怎麼樣都沒有關係,但魚絕對不能有事。




我聽見了。




什麼東西聽見了?




  如此純潔的心靈啊,我將實現妳的願望。




  光芒在無人處將怪物炸了開來,留下了名完好的白髮少女,而那束光芒射往天際──




  這無聲的世界。




  無風,白雲卻飄動著。




  這靜止在穹蒼彼端的殿堂,寂靜寧謐,莊嚴聖肅,卻不真實。




  她一轉醒便發現自己躺在階梯下的紅毯上,環顧四處,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人的影子,空盪盪一片,沒有什麼擺設的飾品卻因為牆壁上的精美石刻顯得華麗輝煌。




但她並沒有多餘的心思細看版畫上的內容,反而抬眼往階梯上看去,或許該說是被一道四散的純白色光芒給吸引了目光。




  那光如豎起的大鏡,直立於台階上,通天破雲,劃開藍空,遠至眼焦不可達處。




  她前行數步,後頭卻有人叫住了她:「小蝦。」 

 



  「草哥哥?!」她認得這聲音,趕忙回頭愣道:「……你也死翹翹了麼?」




  「笨小鬼,妳才死翹翹了。」他的笑面不變,但似乎蘊含憂愁。「妳不是問過我年紀究竟多大?」




  她只是輕應聲:「嗯。」




  他吊高眼撥弄起額前髮絲。「我並不是不回答妳,而是無法回答妳。」




  「……為什麼?」




  「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活了多久。我只知道自己是你們口中所說的『返生者』──將肉體鍊成封魔結界,靈魂受洗,精神淨化,得到更強大的力量,再次誕生的人類。返生後,或許我只活了十二年,但返生之前的我呢?早已不復記憶了。」他不帶感情的陳述完畢,嘆了口氣後微微一笑:「而妳現在所做的,也是同一件事情,小小蝦,妳年紀這麼小就懂得犧牲,很讓我佩服。」




  「返生者……」她先是困頓,隨即恍然。「蒙主寵召。」




  「沒錯,神聽見了妳的心願。」




  「靈魂受洗,精神淨化,不復記憶……」她瞠大雙眼,「草哥哥,你的意思是記憶會消失嗎?」




  「……」 




  「你回答我啊!」




  「妳不是沒有牽掛了麼?」他沒有正面回應,只是這麼說,「沒有牽掛才走得到這返生聖堂,既已無牽掛,記憶對妳來說很重要麼?」




  「我……我只是不想不告而別,也不想就這樣離開,」她握了握拳,定定道:「而且,我想再見他們最後一面,把魚魚帶回去給聖聖,也想確定聖聖平安無事,這樣的我才是真正的毫無牽掛!」




  「嗯……那麼,就去吧。」他笑著應允:「這是我唯一能為妳作的,雨靜‧夏‧洛特蘭蒂,就讓這最後的訣別成為妳此生絕響吧。」




  他響亮彈指,一陣暴起之風颳了起,彷彿千萬條絲縷,將雨靜纏繞起來,狂野的風夾雜石礫,使雨靜下意識閉上了雙眼,儘管自己丁點也感受不到風在肉體上產生的觸覺。




  草二度彈指。




  風落,灰盡,雨靜的人影瞬間煙消雲散。




  他嘴邊扯開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,長袍一揮竟身形驟淡,於空氣之中消散,不留痕跡。




  返生之殿,回歸空靈。




  ###




  「聖聖!」




  敞開的聖殿大門,外頭正細雨霏霏。




  陽光仍盛綻著,打在濡濕了一頭白髮的少女身上。




  她的出現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張目結舌,原本肅靜的大教堂內,響起無數不可置信的抽氣聲,但她並未受到影響,兀自右手高舉起掃帚,衝著正端跪於地的青年甜甜笑著:「我回來了!」




  兩名聖殿男騎士也因少女突如其來的莽撞舉止感到啞口無言,一時忘了阻攔,這才清了清喉嚨威嚇道:「大膽!大聖堂在舉行制裁會議,一般民眾不得擅闖!」極有默契地相互舉起長槍,對擊出響亮的金屬聲,並格在少女前頭。




  「制裁?制裁什麼?」雨靜對於那亮幌幌的鋒利武器並未感到畏懼,只是好奇的偏著頭問道,但旋即轉回目光,在看見聖的頭顱亦被四枝長槍擱著後,她馬上會意過來,大聲宣佈道:「快放開聖聖!我們都沒事還制什麼裁!」




  「不是跟妳說──」




  其中一名男騎士不滿地欲要將她架出大聖堂,但話甫出口,便被主祭渾厚的叫喚聲給壓去:「小蝦!小魚啊!」




  那聲呼喊難掩欣喜的顫抖,連權杖也跟著嘎搭嘎搭的在地上敲出縈迴的餘音,這讓兩名聖殿男騎士再度不知所措,原本握得死緊的長槍不覺流失了幾分力道,雨靜趁隙,以右手將掃把隔開了擋在前方的兵器,逕自快步走進了聖堂。




  「太好了……真是你們!你們真的沒事!」主祭年邁滄桑的臉上老淚縱橫,正打算寬心的吐了口氣,但瞧見雨靜左手上托抱的少女,趕忙踩下階梯,緊張兮兮的問道:「小魚呢?小魚可有事?」




  「沒事,只是太累昏過去而已。」




  「痊癒之風!」




  主祭輕舉權杖,微一點地,一陣輕柔的微風便不知自何處吹來,迎面拂上雨靜懷中的風輕,那陣風,很快就喚醒了風輕,她睜著雙惺忪睡眼悠悠轉醒:「蝦蝦……神父爸爸?」




  她先是一臉困惑但極快就清楚了神智,抓起雨靜的胳膊,憂心忡忡的驚叫起:「蝦蝦?!我們沒事?魔物不是吞噬了我們?!」




  「已經沒事了,傻孩子。」主祭溫笑,攬過兩人的頭,並納進了懷裡。「一定是八方結界與中心聯繫發揮作用,在魔物未完成空間轉移便被驅離了。」




  「嗯。」雨靜虛應一聲,很快就從溫馨的場面收回神,她抬起臉,蹙眉納悶道:「神父老爹,靜靜跟魚魚都沒事,可以把聖聖放了吧?」




  聞言,主祭先是微微一愣,接著神情顯露出一絲為難。「這……可他終究是帶你們進了死都,這違反教令。」




  風輕捍衛道:「是我們不聽話硬要跟的,要罰就罰我們吧!」




  「唉!你們兩個傻孩子,才剛死裡逃生我怎麼罰得下手。」他重重一嘆,「罷了罷了,既然他們都沒事,死都也成功封鎖,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吧。」




  像是鬧劇一般。




  因為兩名少女的出現,大聖堂的裁判會議就此輕鬆落幕。




  當然,沒有任何人有異議。




###




  「雖然以前的我就明白,冒險者所要踏上是隨時都會遊走在死亡邊緣的旅程,但親身體驗過後,才知道我們人類是如此的渺小脆弱。」在妖某一年的忌日,他和專與熾一道回去,那時的熾曾這麼對他說:「為了守護珍視的人,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茁壯自身羽翼。即使,傷痕累累;即使,昨日背負的苦痛仍歷歷在目;即使,已失去的再也不復得。」




  「是啊。」當時的自己,苦笑著回應:「我們唯一能做的,就是變強。」




  「熾,但看重現下擁有的並不是種錯!」專卻責備他:「人本就應該活在當下!你不能讓聖永遠活在過去的陰影,那樣置現下陪在他身旁的那兩個孩子於何地?!」




  「他無法踩過昨日的苦痛苟安度日啊。」熾閉上眼,嗤聲笑道:「如果這是讓他唯一活下去的信念,要我怎麼說都行。」




  「那是變強的理由,不是一生的枷鎖!」專惱斥道:「你這樣的作法太自私!你難道以為妖會樂見聖現在這個樣子麼?!」




  「不要拿妖來壓我──」




  「……你們不要再吵了,讓我靜一靜。」




  曾經認為已經失去就再也不復得。




  只要自己不看重感情就不會悲傷,悄然埋藏就能目空一切。


  但當風輕與雨靜將死之際,他所感受到的又是如此鮮明的深沉悲涼,教他不得不對未來充滿絕望。甚至在主祭判決死刑的當下,他心裡竟有鬆了口氣的逃避想法,只因他不願再失去身邊重要的人,不想再體會那種痛徹心扉的無力與蒼茫。


  試想,他還有多少能夠失去?




  不,是他還能承受多少失去??




  「妖,我從沒忘記過你。」




  他此時蹲坐在聖都城,東北方的墓地某一角,胸口的十字墜鍊被他一扯而下,貼近唇瓣親吻,在拂落墓碑頂的葉片與櫻花後,靜靜放置在上頭,那紅寶石十字與黑曜石鍊身反映日光一同閃爍著清澈溫潤的光輝。




  他爾雅撫觸金鏤的字刻,獨自一人喃喃自語著。




  「也不敢忘。




  你,是影響我一生的摯友。




  當時能力不足的我們卻只能眼睜睜讓你犧牲,但,現在的我是在罄盡全力過後才爬了上來。




  而我變強了之後,卻發現這世上還是有我能力所不能及的事情。




  我以為,我活著剩下的意義就是為如同從前的我們、那些尚待歷練的冒險者們盡一絲絲力,減免傷亡的數量,減少悲劇的發生。




  但我現下,似乎不再這麼想了。




  我希望我能夠帶給那一直陪伴在我身旁的兩個孩子一點什麼,但我能嗎?我能背棄以你的鮮血染紅的過去,去過自己的人生嗎?」




  「活著是為了自己,為什麼你總要為別人而活?」熾冰冷的嗓音突然在背後響起。




  他微訝,起了身,回眸探看,發現那是兩人的身影。




  專笑得再溫暖不過。「聖,不是背棄,是昔日的失去讓你懂得珍惜當下才對。」




  「夠了。」熾淡淡說,換來是聖不解的目光,他補述道:「我說過假如這是讓你唯一活下去的信念,要我怎麼說都行。現下你有了自己的信念,那麼就夠了,不必再守著妖了。」




  「那兩個孩子在等你呢。」專說。




  「可是……」聖仍猶疑。




  「去吧。」熾以再冷漠不過的語氣說道:「再不去妖都要跳起來把你趕走了。」




  「噗!」聖笑了,但很快斂起,與二人對視良久,輕聲道:「謝謝你們。」




  於是擦肩而過,便要離去。




  「等等!聖!你的東西!」專勾起墓碑頂上的十字墜鍊,轉身朝聖離去的方向呼喊。




  「不必了!」聖連頭也沒回的,只是揮揮手這麼道。




  就讓它代替他,陪著妖吧!




  ###




  「蝦蝦真是太好了。聖沒事,妳跟我也都沒事。」風輕笑得開懷,由於身體剛恢復,臉色不但有點蒼白,綻放的笑花亦如在寒風中顫抖。「下次我們絕不要再任性了,不僅給聖添麻煩,我們也差點死掉,這實在太可怕了!我們三個人不要再分開了!」




  「嗯,不分開。」雨靜也笑著,只是似乎心不在焉。「聖聖跑去哪呢?」




  「他說他去看看老朋友,很快就回來……也不知道是誰敢跟我們搶聖。」風輕聳聳肩,正吁口氣的當兒,卻轉而驚叫道:「蝦蝦!」




  「嗯?怎麼了嗎?」




  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。「妳怎麼變透明了?!」




  「……」她垂眼,有點心虛的癟癟嘴,硬擠出個微笑。「喔!沒什麼。」




  「怎麼可能沒什麼!」風輕跳起身,嚷嚷了起來,正要抓起雨靜的雙肩猛搖意圖嚴刑逼供,眼角餘光掃到聖聖正往此處走來的身影,連忙高聲怪叫:「聖!聖!聖!不得了啦,蝦蝦她!」




  遠方的聖聞聲,視線循向稍稍蜷縮起身的雨靜,不覺加快步伐。




  「沒事沒事,幹麻大驚小怪!」她被搖得頭昏腦脹,哀聲討饒:「魚魚!不要再搖了,靜靜求妳。」




  聖不消幾秒便走進,溫聲問。「怎麼了?哪裡不舒服?」




  「沒啊,我──」打算解釋的雨靜很快就被風輕打斷:「聖!你看蝦蝦的身體!」




  「……」這一看,他大驚。




  「真的沒什……」風輕的手瞬間透過雨靜的身體,抓了個空,這情狀讓風輕懾駭的說不出話來,也讓雨靜自己有些傻眼,導致尾音收的很不自然:「麼。」




  「小蝦。」聖的聲音平穩、乾淨。




  「……嗯。」




  「妳把肉體鍊成結界了?」就跟妖一樣。




  「……嗯。」




  「……」他默然了陣,有些艱澀的開口:「妳知不知道這樣子,妳會消失?」




  「……知道。」




  「蝦蝦!」風輕訝道。




  「那妳還──!」聖不能自己的震怒道。




  「但這樣能夠救魚魚,聖聖也不會被判死刑。」雨靜大聲說:「我沒有錯!與其要三人被分開,不如靜靜消失得好!我不要魚魚死掉!也不要聖聖死掉!靜靜自己一個人死掉就好!」




  他咬牙,痛心道:「一點都不好──!」




  「聖聖……靜靜的時間已經剩不多了,可不可以不要再吵這個。」她故作可憐兮兮的說,「還有魚魚,妳也不要難過,頂多靜靜勉為其難的叫妳聲姊姊嘛……我、我只希望你們不要忘記靜靜,就夠了。」




  「……」他毫不遲疑,堅定的這麼說。「不會忘。」




  儘管,眼神中流露著哀傷,但他笑了。




  「這樣就很好了。」雨靜俏皮的眨眼,「希望下輩子靜靜能當聖聖的新娘。」




  「蝦蝦……」風輕掩臉啜泣。




  她身體的顏色,淡薄的更明顯了。




  「糟糕,靜靜好像要走了。」透明的液體此時如斷線珍珠撲簌簌滑過臉面,她慘澹一笑:「說好了不哭的,對不起,靜靜其實很開心的,至少魚魚跟聖聖都能過得很好,所以靜靜就算要離開也能毫無牽掛,這一定是高興的眼淚……」




  「小蝦……」聖抬手想碰碰她的臉。




  什麼也沒摸著,僵住的指尖,已穿過了她虛無的身影,只觸碰到溼熱的眼淚,這使他難忍的鬱悶在胸口快速蔓延開來,他咬唇,屏住了氣息連帶那股酸澀,因為他知道她不希望他難過,他強扯著笑想說些什麼,縱使漫無邊際。




  但喉口卻像是被梗塞住,只能這樣凝視著她漸趨消逝的身影。




  風,輕劃開了短暫的無語。




  打破空氣的平衡,無聲的道盡了千言萬語。




  點點青色藍光乘風而來,推送至低空盤旋圍繞,從腳底向上四散,在她週遭懸浮飄蕩了起,冰晶般的光芒也漸次趨明,並不十分光亮,卻足以掩去她已晦澀的透明身影。




  「蝦蝦!」  




  「小蝦!」




  風起之時。




  忽爾一陣狂風席捲,將藍光打散了開,光落,人無影。




  耳邊卻依稀可聞,雨靜的笑音:「謝謝你們,請不要忘記我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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